白石洲,深圳最后一个大型城中村,正在一点点消失。
推土机已经推进到东四坊,电线杆一根根被剪断,楼体外墙上刷着醒目的“拆”字。曾经热闹的巷子空了大半,只剩零星几家小店还在营业,像不愿离席的客人。
就在这样一条即将谢幕的街道上,出现了一间临时照相馆。
蓝色帐篷搭在人行道上,背景布是一幅手绘的“白石洲全景图”,写着五个大字:告别照相馆。
32岁的摄影师阿杰站在这里,举着相机,等下一个愿意留下身影的人。
“免费拍,只要你想记住这个地方。”
他不是媒体记者,也不是政府工作人员,只是一个在这里住了八年的租户。当得知整片区域将彻底重建,他决定做点什么——不是抗议,不是记录数据,而是为人拍照。
“房子可以重建,但人的脸,一旦走散,就再也拼不回来了。”
起初没人来。直到有一天,一位卖肠粉的阿姨主动走上前:“我想和我的摊位合个影。”
她站在铁皮车旁,围裙沾着油渍,笑得灿烂。照片洗出来后,她贴在新租的龙华公寓床头。“以后孩子问我‘妈妈以前在哪摆摊?’我就指着这张说——在这儿,烟火最旺的地方。”
消息传开后,越来越多居民来了。
有夫妻抱着孩子,在住了十年的出租屋门口比心;
有打工兄弟穿着工装,站在工地围挡前敬礼;
有一位老人,牵着狗,站在老榕树下说:“它比我先来,也该一起留个影。”
阿杰不让他们“看镜头笑”,而是问一个问题:“你最舍不得这里的哪一刻?”
有人说是凌晨收工后那碗热汤面,
有人说是一楼房东太太总多给的一把青菜,
还有人说:“是夏天晚上,大家搬凳子在巷口打牌,小孩追着跑。”
他把这些话记下来,和照片一起归档,编号保存。
三个月,687张照片,他称它们为“白石洲肖像计划”。
没有精修,没有滤镜,只有真实的光线、皱纹、汗水和眼神。
有些照片甚至模糊了——因为拍摄时,他也在哭。
“我拍的不是拆迁,是‘家’的另一种形态。”阿杰说,“对很多人来说,白石洲从来不是暂住地,而是他们真正活过的地方。”
如今,帐篷已撤,设备打包。但他把所有照片做成了流动展览,在深圳几个艺术空间巡回展出。每张照片下方,都有一段手写字:
“陈大姐,肠粉摊主,在此摆摊12年,现居龙华。”
“李伟,电工,河南人,两个孩子在老家上学。”
最近,一位曾在照片中出现的年轻人发朋友圈:“今天路过原址,工地已封顶。但我爸的照片,我一直带着。”
在一座永远向前奔跑的城市里,总要有人愿意回头看看。
阿杰说,他下一步想去岗厦、去湖贝、去每一个正在消失的角落,继续拍下去。
“我不拯救什么,我只是想让某些瞬间,不被当作垃圾清理掉。”